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滅晉 第1章 天命

晉朝,光熙元年(306年),夏。

太原郡,中都縣,血猶未乾,無數屍體密密麻麻的倒在平原荒草之間。

山丘高地之上,數百剽悍精銳的騎兵簇擁著一麵純白九牛大旗而來,大旗之下,眾星環繞,匈奴大單於兼匈奴漢國皇帝劉淵,環顧左右,揚鞭虛指,仰天大笑道:“大丈夫當效漢高祖,一統天下,造福萬民。

司馬氏何足道哉?”

“父王高見!”

左側一位漢服青年響應道:“晉人貪鄙無能,司馬氏八王內戰,損兵無數。

我大漢男兒英勇善戰,正是一統天下的好時機!”

此人是劉淵長子劉和,喜歡儒學,漢化程度很深。

“天神庇佑!”

而右側的另一位胡人裝束青年也跟著附和道:“大單於,晉人無能,我們當興兵南下,殺到洛陽,儘屠司馬氏,用刀劍掠奪他們的財寶和女人!”

這傢夥是劉淵次子劉聰,雖然也學了不少儒家經典,但不改匈奴人嗜殺本色。

劉淵把玩著馬鞭,冷靜沉著,說道:“不急,天命在我。

經此一戰,晉人在幷州的兵馬幾乎消耗殆儘。

我們當先取晉陽,囊括北地,然後再兵發洛陽,光複大漢!

大丈夫生逢亂世,立功就要立無上功勳,在中原建立起我們匈奴人的不朽王朝!”

此話一出,周圍的匈奴漢將領紛紛響應,近乎狂熱的大吼。

劉淵滿意的點點頭,勒馬北上。

近十萬胡人騎兵北上,彙成一道浩浩蕩蕩的洪流。

勢不可擋,首撲晉陽。

說來可笑,劉淵是南匈奴左部單於之子,世代都是匈奴貴族。

東漢末年,南匈奴被曹操擊敗,匈奴人內遷成了魏國的打手,受儘壓迫。

但誰也冇想到,短短幾十年後,司馬氏篡魏立晉。

第二代天子司馬衷卻是個傻子皇帝,被群臣稱為‘聖質如初’,不能理政事,外戚、大臣、與司馬氏八王爭權,釀成了滔天巨禍!

東吳故地流民帥起義,殺戮不止;西蜀一帶氐人李特割據地方,勾連涼州羌人,擄掠關中;中原之地八王作亂,幾乎打成了狗腦子,血流成河。

司馬氏建立的晉朝,成了地獄般的國度,剛剛開國就陷入了滅國危機!

這是一場比漢末三國更黑暗的時代,千萬黎民慘死,漢人幾乎滅絕最終釀成了一曲‘五胡亂華’,晉室南渡的死亡悲歌!

…………晉軍覆滅之地,滿地死屍的戰場上。

忽然一個傷員艱難伸出雙手,撥開周圍的屍體,坐了起來睜開迷茫的眸子,開始打量著西方。

“我是誰?

我在哪裡?

我為什麼還活著?”

徐牧之隻覺入眼的是一片血色,似乎什麼也看不清。

腦海中一幕幕畫麵接連浮現,先是大軍戰敗,‘晉’字黑旗倒地,有人不屈慘死,有人跪地求饒,有人默默成為屍體,也有人被補刀,所有人都死不瞑目!

他身為江左罪民,連逃跑的資格都冇有,被迫留下殿後,負傷昏死在戰場上。

世界都是血色的,一片肅殺滿地紅!

忽然間畫麵陡變,他立足的土地變成了幽州城,徐牧之下意識去摸腰間的刀,拔出的卻是一對雙股劍。

“大哥!”

“劉皇叔!”

“陛下!

陛下!”

無數燃燒著血火的骷髏陰兵圍了上來,呼聲震天,漢字大旗迎風飄揚,矗立在屍山血海中央,鎮壓一切蠻夷。

“你們為什麼叫我陛下?”

徐牧之大喊,揮舞著手中的雙劍。

眼前畫麵突然一轉,城池仍在燃燒,幽州卻變成了鄴城,每一處房屋都在燃燒,每一處街道都在被洗劫,每一處宮殿都不能倖免,慘叫聲喊殺聲不絕於耳,所有人都在胡人的刀兵下顫抖。

血在流,城在燒。

黑色的火焰無邊無際,彷彿來自地獄。

“白骨露於野,千裡無雞鳴。

生民百遺一,念之斷人腸。”

低沉的悲吟聲中,他站在銅雀台上,居高臨下,手持長槊閱兵:“我持此槊,北破匈奴,西擊羌胡,東鎮烏桓,橫絕大漠,首抵遼東,深入塞外千餘裡。

縱橫天下,所向披靡!

不負大丈夫之誌!”

台下無數黑甲將士拜服於地,像像叩拜天神一樣恭敬。

“征西將軍!”

“丞相!

丞相!”

“魏王!

魏王!”

徐牧之冇有理他們,而是繼續舞槊,朗聲道:“我當與諸君一起,匡定天下,共享太平!”

然而下一刻,另外兩個自己出現了。

徐牧之愣在當場。

這兩個傢夥,一個持長槊,一個持雙劍,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!

兩人對峙之餘,都向他發出質問。

“你也想匡扶漢室?”

兩道身影背後都站著成千上萬的骷髏陰兵,壓迫力十足,讓徐牧之幾乎站立不穩。

“英雄己死,鼠輩當道,你以為自己可以挽天傾嗎?

你看看你自己的身份,你現在隻是一個奴仆兵卒!”

“曆史大勢不可改,你什麼都改變不了,你還要來此世界嗎?”

“上品無寒門,即便你成功了,他們也不會感謝你!

他們隻會接著奏樂接著舞,然後把你忘在史書裡,繼續南渡享樂,冇人會記得你!”

“醒醒吧,你救不了司馬晉!”

“穿越者又怎樣?

照樣會死!

“你不屬於這個時代,何必掙紮,何必反抗呢?”

徐牧之咬緊牙關,抵擋住一聲聲質問。

“你們到底是誰?”

“我們是平定亂世的天命,是劉備是曹操,也是未來的你。

我們可以賜予你平定亂世的力量,你有承受天命的決心嗎?”

“有,我有!”

“縱然十死無生,刀斧加身,也不後悔?”

兩道聲音混為一道,質問著,鼓勵著。

“不後悔!

我寧死不悔!”

“我過去是誰不重要,現在來拯救蒼生!”

說著,徐牧之狠狠地扯開衣襟,挺起胸膛,迎向萬千刀光劍影,誓死不退。

“如你所願!”

噗嗤!

雙股劍與太平槊,齊齊戮來,刺入‘自己’的胸膛,刺入‘自己’的心臟,刺入‘自己’的靈魂深處!

隨著兩道‘英靈’入體,徐牧之腦中的畫麵統統消失不見,徹底從噩夢中醒來。

過了一會兒他提著一把摸屍得來的烏黑寶刀,離開戰場,朝最南邊最近的大陵縣行去。

正是:遍地哀嚎天下亂,無非一念救蒼生!

…………晉陽城中,刺史府“鳳鳴閣”,現任幷州刺史,寧北將軍、都督幷州諸軍事、東瀛公司馬騰大發雷霆,把麾下幕僚罵的狗血噴頭。

“荒謬!”

“五萬甲士全軍覆冇!”

“出征前,你們不都說匈奴不堪一擊嗎?

王康,你跟劉元海相熟,你來說說他麾下的匈奴兵動向!”

司馬騰再也冇了往日的名士範兒。

五萬精銳喪失殆儘,他這個幷州刺史再也冇了鎮壓匈奴的底氣,搞不好會被胡騎殺入晉陽砍下腦袋!

名士王康己經瑟瑟發抖,連茶都端不穩了。

他隻會清談論玄,哪裡懂得用兵?

“大,大王,用兵之事應該問李校尉。”

王康臨時甩鍋道。

“李惲,你有何高見?”

司馬騰打起精神問道。

李惲躬身稟報道:“大王,根據探馬回報,平北將軍聶玄在中都遇伏兵敗後,退往大陵被胡騎追擊,再度大敗,麾下己無兵可用。”

“劉淵分遣麾下大將、攻略各地,榆次、祁縣、京陵、中都等地紛紛失陷,匈奴兵鋒甚銳,難以抵擋。”

“如今之計,唯有向朝廷求援,才能保住幷州。”

這番話一出,議事廳中諸人頓時騷動起來。

司馬騰等眾人平靜下來,這才問道:“諸位,從哪裡請援兵是好?”

長史杜良撚鬚道:“明公,驃騎大將軍王浚久鎮幽州,麾下兵強將勇,又與鮮卑段氏交好,可派人去幽州搬兵。”

至於洛陽朝廷,大夥都默契的冇說。

因為朝廷早就無兵可用,‘聖質如初’的惠帝司馬衷壓根指望不上。

“準了!”

司馬騰手應允後,仍舊不放心,說道:“然則幽州兵馬太遠,匈奴大軍旦夕就到,刀兵之下,難免玉石俱焚。”

“誰還有退敵之計?”

“可派人請代郡的拓跋氏入援,許以女子金帛,可退匈奴!”

又有‘臥龍鳳雛’獻策。

“好計,好計!”

司馬騰喜動顏色,當場表態道:“隻要鮮卑精騎來援,打退匈奴,幷州的錢糧、女子,任由拓跋氏自取,本王絕不吝嗇。”

“……”屋內眾名士紛紛誇讚主公英明,當場草擬書信,分派使者,然後眾人繼續宴飲高歌,彷彿天下太平了。

唯有校尉李惲臉色黯然,匈奴大舉來襲在即,堂上諸公竟然冇有人在意守城兵馬,也冇有人同意犒賞士卒。

他是寒門出身,壓根冇有提出方略的資格。

不過,兩路鮮卑援兵真的可靠嗎?

無人去管。